聪明雀

家用诗人(便携装

Something in the air

#

Max梦到Chloe死了。

她参加了葬礼,穿着漆黑的套裙,站在阳光下。她面前的棺材里躺着蓝头发的女孩。

天气太好了。风吹过树林,蓝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宁静安详,世界并不在意Chloe的离去。Max第一次讨厌起晴天来,她渴望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雨,电闪雷鸣,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被深爱着的女孩死去了。谁能够记得她呢?二十年后她的死亡会不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幻影?谁会知道在那个清晨,她吻了她柔软的嘴唇?十年,二十年,生活会裹挟着她不断向前流淌,直到她再也无法回头叫出十八岁时最心爱的人的名字。Max害怕起来,她流不出泪,也没有演讲能够在Chloe的葬礼上发表。她指尖发凉,这手指曾为Chloe扣下扳机,也为她按过快门。

但是Chloe死了。

脚下的草地突然变成了沼泽,Max陷进去,徒劳地挣扎着,但最终还是沉没了。温暖的,黏糊糊的淤泥整个包围了她——温暖的。

Max眨眨眼睛,发现她醒了并且被Chloe搂着。她已经没有睡意,但暂时还懒得起床。她偏头看了看Chloe。借着窗子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隐约看到对方颧骨的轮廓。Chloe还活着,Chloe的呼吸和心跳无比平稳,她一伸头就能吻到Chloe手臂上的刺青。如果再亮一点,她就能看到Chloe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她们贴得那么近,在盛夏这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间破烂汽车旅馆里的空调,其制冷效果可以忽略不计,却三不五时发出不详的吱嘎声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实在是个烦人的玩意。

Max小声说,我梦到你死了。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会让你死的。那声音并不比窗外金翅雀的啁啾更响,也被空调外机的噪声打断,但Chloe的眼睑动了动。

  Chloe睁开眼睛。她转过来对Max说,我不会死的。她们沉默了一会,在这期间,阿卡迪亚小镇的幽灵趁虚而入,在那场风暴里死去的人从未真正消失。

但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她们没头没脑地接吻了,尝到彼此皮肤上汗水微咸的味道。在亲吻里那场毁灭了一整座小镇的风暴是如此遥远。窗外金翅雀的声音愈来愈大,和空调的噪音混合成这个吻的背景音。

Max拒绝了对方深入的请求,跳起来去刷牙。她看到镜子里自己深棕色的眼睛,看到自己刚吻过Chloe的嘴唇湿漉漉的,她的存在如此真实笃定。

她们从那个漫天飞雪的夏天幸存了。她们是如此幸运,在一个没有沙滩,灯塔和蓝鲸搁浅的边远城镇里重生了。这里的停车场没有埋葬过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孩,Max最悲伤的梦境不会在这里重现。

“Max——”Chloe不耐烦了,她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隔着老旧的木板门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快了快了”,Max匆忙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冲镜子里看起来有点憔悴的女孩儿做了个鬼脸。

【Gramon】 Behind Blue Eyes

*Hurt/Comfort
*90s美国巡演背景

Graham知道Damon又被人揍了。

大部分人是来酒吧找乐子的,比如Graham。他最愿意窝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拿杯苦啤或者苏格兰威士忌,一口口吞下它们,直到他沉入琥珀色的海洋,万事万物都模糊成遥远的光斑和色块。酒精是他的万灵药和百忧解,寒冬夜行时的厚格子呢大衣。

但Damon不这样想。他走进酒吧,为自己点上一大杯麻烦,随之而来的是拳打脚踢和落荒而逃。

Graham眯起眼睛,看到厚重的橡木门仍在小幅度地来回摆动。Damon和三个醉醺醺的人在门的另一侧,他不知道那扇门通往哪里,淌满污水的小巷或者脏得能让你老妈昏倒的杂物室。这里不是英国,但全世界喝多了酒的年轻人都一个德行。

有人用红色的喷漆在门上画了个牛仔小人,向全场蠢货致以敬意。他盯着那拙劣的涂鸦出神。

这间酒吧里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那群有着橄榄球运动员体格、大喊大叫的家伙,吧台里调酒师花里胡哨的表演,他手里淡而无味的啤酒。就跟美国其他的玩意儿似的。一切都趋于平庸,闪亮过的都归于黯淡。数量庞大的中产阶级接管了主流文化,把它弄得温和甜蜜,振奋人心。听听吧,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玩意儿,“只是牛奶和糖”。*

美国巡演搞得乐队里每一个人都精神萎靡,所以他们俩今天才想着来酒吧转转,放松一下,谁知道Damon又干起了他在英国的老本行。这杯温吞的啤酒让他极不耐烦。

美国。

也许他只是想家了,可怜的Damon。
他们不该来美国的,Graham想。

听到他们需要来美国巡演的消息后他和Damon凑在一块儿抽烟,他说:“我不喜欢美国。”

Damon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
淡蓝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他们。

“我也宁愿去欧洲。”

他在说,是的,我们都不喜欢美国,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会为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让步。而Graham很难做到,这经常让他感到挫败。
他感到自己正在离Damon远去。
他有时候想撬开Damon的脑袋看看里边都装了什么。

Damon每次在酒吧里打完架都会跑来找他,但Graham只会作势要请他喝几杯,就像他们只是在酒吧里偶遇的熟人。Graham从来不帮他打架。他不知道Damon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Damon时常露出他陌生的侧面,不可了解也不可预测。

他见过Damon坐在废弃的高架桥上傻笑,露出至少二十颗牙齿,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破破烂烂的直筒牛仔裤灌满远方吹来的风;他也见过Damon彻夜在那台Wrexham打字机前写歌,稿纸在他身边摞成薄薄一叠,有时他一觉醒来后会“把它们全部撕碎。青春期的Damon曾经给他读黑塞,荒原狼和德米安,而Damon正是那个带着该隐印记的人**,注定无法在人群中找到归宿。

Graham想到后来有次他喝醉了,Damon把他带回了他那个堆满了杂物的小公寓,在他醒来时骂骂咧咧地给他煎吐司,给他热水和阿司匹林,勒令他不准再酗酒。那时他盯着Damon的眼睛看,心想,我逃避痛苦,而你走近火灾与风暴。

做Damon的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酒精是安慰剂,是中值回归,但Damon带来偏离和动荡。他源源不断的热望,他动脉般颤抖的焦虑,他扑向一切挑战的狂热……任何事情只要加上一点Damon,最后都会变得疯狂起来。

有一帮人喜欢追逐龙卷风,记录它们的形貌,有人因此丧命。Graham想,我也在做差不多的事。

* * *

喝到第三杯时Damon再一次出现在酒吧里,四处张望着。他看上去很糟,不过Graham见过更糟的。

Graham知道他在找他。

但他并没有要挥手的意思。Graham低下头,好像突然被自己的酒杯迷住了。他摇晃它,让附着在杯壁上的气泡纷纷浮到表面,漾起一片白色的浮沫。他希望这些气泡罩住他,带他到安全的海底,别让忧郁、头痛和Damon找到他。

可Damon还是找到他了。

他总能找到他。

Damon四处张望,在混乱的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艰难地挤到Graham身边。Graham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头发上凝固的血液。

  “Gra—ham—”Damon叫他的名字,自顾自地抓起Graham的杯子,喝了口已经接近室温的啤酒。

“这什么狗屎玩意。”他评论道。

Damon身上传来血与酒的气息。Graham知道他喝了不少酒,也挨了不少揍。

“你,呃,看起来刚和犀牛打了一架。”Graham干巴巴地说,喉咙里仿佛卡了只死老鼠。他看到Damon的下嘴唇擦破了,右边的袖子少了一块。淤青随机分布在他的皮肤上,它们有点像罗夏测试里的墨迹。

“谁说不是呢。”Damon点点头,冲他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来,指指自己右颧骨上的一块鼓包。
“这块,差一点儿就打到眼睛上了。下手真他妈的狠啊,这帮猩猩。”

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像一个受害者。他听起来满不在乎,好像率先挑衅的不是他,和三个人打架的不是他,吃痛的也不是他。他展示自己的狼狈,一如那些伤痕是某种勋章。

但Damon从来不是一个好演员。那双磷火一样的蓝眼睛熄灭了。

Graham动了动喉结。他想到和Damon第一次见面的时候,Damon嘲笑他的鞋是假的,眼神戏谑。他当时恨死这家伙了。但他宁愿Damon那样。

Damon眨眨眼睛。

“我走了。”他说着,转过身溜出酒吧。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记得怎么走路了,连一个小脑萎缩的人都能走得比他顺溜,但他终于是没有摔倒。

Graham下意识摸起杯子,准备再一次灌醉自己,让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悲伤和心慌有多远滚多远,却看到了Damon留在杯沿上的细碎血迹。    

酒杯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他逃难一样把它丢回吧台。

今天Damon出现得太早了,酒精还没来得及让Graham成为一个混蛋。认为一切都是Damon自己的问题,而他是旁观者,对Graham来说要容易些。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Damon。在80年代的英国乡镇中学,Damon突兀得就像沙漠里的大蓝闪蝶:他不该出现在那里。这个来自伦敦的男孩,他的言行举止,他的离经叛道,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一种挑衅。

Damon身边那些隐秘的暴力事件,Graham有所耳闻。但他从未想过Damon过去遭受的那些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但是在今晚,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被忽视的真相,那掩藏在插科打诨没心没肺下的沉疴痼疾。

他叫来酒保结账。

   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离开一个酒吧。这里不是英国,门口没有玩九柱戏的人群,也没有Damon。

  他不知道今天Damon究竟喝了多少,也不知道Damon会去哪里,但他知道一个喝了酒又被三个人揍了的年轻人跑不了多远。

  他会找到Damon。Graham向自己承诺。他开始有些明白Damon为什么要阻止他喝酒了。

也许人只对自己负责是不够的,Graham想。总有些东西让你愚蠢地膨胀,想要越俎代庖地帮别人分担些什么。他要找到Damon,要确保他的伤口得到处理,要带他回到他们下榻的旅馆,要让Damon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而不是他妈的灌木丛里醒来——Damon应该得到这些,Damon应该知道有人在乎。

  Graham随便走向一条酒吧旁的路。他一直相信柴郡猫的话,既然你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么走哪条路都一样。

  他走的很慢,留意路旁的灌木丛,电线杆下的阴影与拐弯时视觉的盲点。

  Graham想起他以前也这样找过他丢失的猫。只不过那时他耐心查看的是每一辆车的底部,每一座花园的围墙,每一棵树的梢头,而他最终也没有找到那只猫。

  Graham曾短暂地和猫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他不擅长这个。在他眼里,猫的行为是完全随机的。猫在他的房间里游荡,吃掉他提供的食物,打翻他的颜料罐,抓花他的唱片,偶尔蹭蹭他的手。过了两三个月,猫离开了。那之后Graham走遍了所有可能的路,他不抱期望,却也不愿意放弃。

  那只猫从来都不属于Graham。Damon同样。除此之外,猫和Damon就没有什么共同点了。而且,Graham想,我会找到Damon。

他不知道喝醉的Damon和猫哪个更难找。

Damon不在那条路上。Graham开始担心,他想到之前Damon喝大了把自己搞进了局子,还有一次把自己挂到了大钟的指针上……

他拐上另一条路。

谢天谢地,Damon就在那儿,坐在地上,背靠着巴士站的站牌。一个如假包换的流浪汉。

Graham如释重负,快步走向Damon。借着站牌发出的冷光,他看到Damon的头歪到一边,神情介于若有所思和一片空白之间。

“Gra…?”Damon抬起头,不太确定地盯着他瞧。

Graham拍了拍Damon的肩膀,“是我。”

Damon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问:“……你来了?”

Graham没在他身上发现明显的外伤,终于放下心来,也在Damon身边坐下。

“来找你。”他说。

Damon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还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尽管Graham不好意思承认,但他喜欢Damon这样粘着他。

他永远无法拒绝Damon的亲近。

“我揍了他们三个!”Damon得意地宣布。

“他们也揍了你。”Graham提醒他。

“不不不,”Damon打了个酒嗝,“你看,我揍了三个,而他们只揍了一个,还是我赚了。”

一阵喧闹从远处传来,他们转头看向噪音的来源——三个醉醺醺的小混混,每个都壮得跟美国高中里的白痴四分卫似的。

Damon探身看了看他们,撇了撇嘴,对Graham说:“是酒吧里那三个被我揍过的人。“

他想再会会他们还是怎么?

Graham看着那张居然还有些跃跃欲试的脸,内心燃起一点不明不白的怒火。

一部分的他在心里想,就让这个笨蛋再去惹事好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Damon就是个喜欢暴力的蠢货,自大又不自量力……也许他错了,Damon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来找他,更不需要他。但还有一部分的他对自己说,你不能让他再过去,看看他头发上的血,他喝醉了,人喝醉的时候是会做蠢事的。

那三人越走越近了,Damon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动摇了,露出一丝犹豫来。他放开Graham的胳膊,撑着地站了起来,这一系列动作让Graham觉得Damon又要跳到那三个人面前,再一次寻求伤害——Graham想,Damon不能再受伤了。

他反手握住Damon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们僵持在车站巨大的广告牌前,一动不动,谁都没有说话。

噪声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Graham没有放开手。

 “Graham?”Damon把脑袋埋到Graham肩窝里。

“嗯?”Graham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些血迹应该是Damon在打架时不小心沾上的。他没受什么特别严重的伤。
至少不是能看出来的那种。

“你恨我吗?”他没头没脑地问。“我曾经在所有人面前说你的鞋是假的。我老是跟人打架。

   “……我想回去。我不喜欢美国……但我们必须去做我们不喜欢的事,不是吗,不得不回答那些窥探隐私的问题,不得不去讨厌的地方巡演。

   “Graham,我喜欢你,但你也使我不安。我也许并不能了解你……你坐在那儿,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我一看就知道,好老天啊,这里有人不开心了。你在酒吧里看着我,你的脸上的表情对我说,看看这个愚蠢的暴力分子,又给自己找揍。我也许并不是那样的人,你相信吗?我有时希望我是别的什么人……一个更好的人。”

Graham听着,手贴在他的背上。他感到Damon胸腔有规律地扩张与收缩,像一架手风琴;Graham数出他的肋骨,确信没有一根变成了夏娃。

隔着棉质布料他摸到一些微微凹陷的浅坑,几年前一些烟头大小的陨石袭击了他。他碰到那里时Damon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好像被他的指尖烫到一般。
他默想,这是你的勋章之一,你回忆里从未结痂的伤口,也是我的耻辱柱,我懦弱与冷漠的明证。

平日里保护Damon的壳悄然碎裂,他温柔地摩挲Damon的脊背,他抚摸他的痛苦如同抚摸一只小猫。

一些他以为Damon Albarn永远不会懂也不必懂的痛苦,一些他以为自己是独自忍受的痛苦,在这一刻水落石出。

他想,这就是Damon。所有Graham理解的与不理解的,熠熠生辉闪闪发光的,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他是破碎的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是摩登生活中的荒原狼,是这颗行星上独一无二的风暴、灾难与奇迹。

与天赋伴生的是敏感的灵魂,感受力既是诅咒也是祝福。这让他惊人地强大,也惊人地脆弱。

 他们如同极地洋面上漂浮的冰山,在水面上的部分相认之前,水下的部分早已相撞了。

他曾经非常羡慕Damon,那人似乎总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在他还是四处游荡的男孩时,Damon已经抓住了通往成人世界的钥匙。他总觉得Damon根本不会需要帮助。

至少不需要他的帮助。

可是Graham发现自己错了。Damon需要他,就像他需要Damon一样。Damon有自己的梦魇。他缺乏安全感,喜欢逞强,他追求成功是因为害怕失败,他虽然自律但也会失控,纵使自信也会自我怀疑,陷入过去的阴影中不能自拔。Damon像松树一样对待伤害,而痛苦在时间的琥珀里恒常如新。

Graham喜欢看到Damon的裂缝,那恰巧让他完整。他阻止他,拥抱他,试图告诉Damon有人爱他。

“Damon?”Graham看着Damon,后者说完那些话就把脑袋低了下去。他想,他难道觉得我会恨他吗。

“嗯?”Damon抬头看他,看起来疲惫而伤心。

 Graham的心一下揪紧了。

他希望Damon明白。

他探过头来,亲吻他下颌上残余的血迹,最后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在他心里沸腾的一切,Graham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能给出一个吻。

Graham希望自己能说更多,做更多,但Damon觉得他已经足够好。Damon感到他轻柔的呼吸掠过他的嘴唇,随后是那个若即若离的吻。

他看向Graham的眼睛。

Damon知道他明白。

他曾看到同一双眼睛里闪烁的欢乐与骄傲,也曾看到那儿被孤独和挫败掩埋。

Graham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Damon想。

Damon感觉他正被全世界最好的人和最温柔的吻所安抚。

与此同时,他也非常、非常害羞。舌头湿润的触感委实太过暧昧,他有点不知所措。嘴唇上细小的伤口被舔过时带来奇异的酥麻,这真是……他猜自己一定连耳朵都红了。

所以当这个吻结束时,Damon就迅速地把衣领拉到了脑门上,遮住他通红的脸。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

Graham突然说:“其实美国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Damon把衣领往下拉了点,一双蓝眼睛显露出来。

Graham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意。
“你听过Pavement吗?”

Damon摇摇头。
接着他就听到了Graham的声音。

十几年前,在他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Graham也是这样把一些不可思议的唱片带进了他那个杂物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卧室。
他们会紧紧地挨在一起,等到唱片放完,Damon会说:“棒极了”,Graham则会不好意思地笑笑,有时候那些唱片棒到Damon忍不住吻他。

而Pavement就有这么棒。

Damon眨眨眼睛。

“这太棒了。”他说,“按照惯例——”

他迅速凑过去亲了Graham一口,满意地看到Graham呆住了。

以前的那些日子好像又回来了,那时他们更年轻,伦敦离他们还很遥远,生活简单而甜蜜。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试图等巴士。

然而没有一辆巴士在此停靠。飞机从城市上方三万英尺呼啸而过,从旧金山到费城,从纽约到波士顿,引擎声回荡在夜空里如同耳鸣。这座城市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也干脆依偎着坐下,忘掉城市的存在,忘掉此处与不列颠岛相隔一片汪洋。这条灯光黯淡的街道带他们回到埃塞克斯,回忆里永不下雨的夏天。

许多他们共度的夜晚在Graham心中闪过。有时候他们去Damon那儿,Damon弹些乱七八糟的曲子逗Graham开心;有时他们挤在Graham的卧室里,听Graham收藏的卡带和唱片;有时他们读书,聊天;有时候只是沉默。

这样的亲密使他们惊惧而喜悦,他们相信所有的疏远不过是插曲,最终他们会回到彼此身边,对于将来的种种悲伤心碎,他们一无所知。

时间的流逝几不可察,只有风一如既往地从远方吹来。过了一会,Graham感到肩头一沉。

Damon把脑袋搁在了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他稍稍偏头看了看,发现Damon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伤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盯着Damon看了一会,然后说:“我不会恨你的。”

      End
 
*迪伦老师发言
**详见德米安第二章‘该隐’

参本的稿子,拿出来发发

糊团合志新模糊速递已完售~感谢每一位糊粉滴支持

我真的好想看毛领黄文😭😭😭😭😭

房间8的猴面真的好雷😥😥😥

想被好多好多猫猫淹没

伦理剧要出本啦!!!!!!!!!!!!!!!

吐维她给过我葱头,可是为什么她痛苦的时候我不能递给她一个葱头呢?她说自己写文20年,一事无成,我悲伤得快要死掉了。您有我的爱啊,您曾经这样影响过我,曾经带给我巨大的快乐,我想这样说,但这不是太自大了吗,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种有效的安慰。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她开心幸福……
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讲故事的人呢,为什么她需要葱头的时候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给她呢?

浪漫多米诺骨牌

一个存档

不用联想到人类的处境和命运,只需要注视它本身,就能感觉到那种浪漫……多米诺骨牌倒塌前拥有极致的秩序,而这秩序是那样脆弱以至于一点谬误就会导向整体的灭亡,一切走向混乱无序……整体和秩序是多么偶然的东西啊,要达到这种状态又是多么困难重重。这就像梵天移动64层汉诺塔,在经过漫长的努力后,某种秩序终于被建立了起来。但是,这个秩序被建立起来的时刻也就是它被毁灭的时刻。

多米诺骨牌是这样一种为了毁灭而建造的东西。在建造完成前的毁灭是不受欢迎的……但恰恰是这种不受欢迎的毁灭,让我窥见了自由的可能。随机之神打了一个响指,多米诺骨牌决定在此刻坍塌。建造多米诺骨牌的人自以为能够掌控它的毁灭,但是多米诺骨牌有自己的命运。

说了不让自我投射到多米诺骨牌上的啦!结果还是有投射噢……对我来说最大的浪漫就是随机性!

很多人不敢承认自己没有意义,他们害怕看多米诺骨牌的崩塌,物伤其类。多米诺骨牌不在乎崩塌,在乎的是人类。
造巴别塔需要几百年,但是毁灭巴别塔只要一瞬间。
多么轻盈的一瞬间,这是蕾梅黛丝抓住白床单飞到高邈之空的一瞬间,完完全全零重力,飞来一笔,这一瞬间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你屏住呼吸观看多米诺骨牌倒下,为了这一瞬间你愿意付出几万倍的时间……

这跟西西弗斯有啥关系噢,西西弗斯又没得选。而您是出于自由意志选择建造多米诺骨牌,您就要有面对它崩塌的勇气。多米诺骨牌根本就不追寻意义。多米诺骨牌厌弃永恒,是真正为此刻而存在的。

多米诺骨牌不考虑任何其他东西,它不在乎过去也不担心未来。多米诺骨牌建造时专心建造,倒塌时专心倒塌,真正存在的只有此刻。

写得好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每个人都盯着更高处,而更高处空气稀薄人迹罕至,到了也不能久留……要相信一点什么吧,那就相信自己想要表达的,相信有些东西只有你能表达,相信表达不是全无意义,相信表达本身就是意义,相信这块被人嚼过一万遍的口香糖还能第一万零一次被咀嚼

那一天的大雨里有我也有死人

6.8号这里有一场台风,那一天我恰好在外面,被迫在歌剧院楼下避雨。雨下得像海,大风把雨吹成波浪。雨经过广场时波纹清晰可见。
风很大,把我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满脸都是。我在屋檐下狂笑不止,我向风张开手臂,我要它拥抱我,尽管我冷得发抖。风雨无孔不入,广场上空无一人,狂暴的海面,海啸来袭前的沙滩。广州是没有海的城市,这次反而得到了某种弥补。树看起来倒是很开心,七扭八歪,好像看live时在台下扭动的我。我想冲到雨里,浑身湿透,那样雨中的我跳雨中曲,雨中的我扮演雨中的复制人头领,雨中的我听雨中的胡德夫,雨落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我想如果我这么做了,就会变成更勇敢的人,那是暴风雨的祝福,和阿基里斯的母亲把他浸到冥河水里具有一样的效力。我将无所畏惧,因为我曾经在19岁时淋过一场海一样的雨。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和姐妹缩在角落打车,前面排了14个人,大学城被暴雨攻陷,而同样的雨在马孔多下了整整四年。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有许多人死在那一场大雨里,他们面朝下浮在街边,在电线杆下,倒在积水里泡得发白,而我和他们淋的是同一场雨,杀死他们的雨水也流过我的皮肤。
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曾经有尸体漂过,我永远不会忘记,尽管太阳,殡仪馆和环卫工马上出来收拾残局,一切恒常如新,我也不会忘记,在今年夏天,感动过我的雨水杀死了人,大水漫过街道把大鲶鱼冲到人们家里去,珠江水位上涨,不客气地让它的小孩进入人们的生活,有那么半天人们回到水底生活。